01、一句"工作没法干了"
前几天和一个在租赁公司做财务的朋友吃饭。几杯下去,他苦笑着问:"有没有其他路?这工作实在没法干了。"
集团去年派来一位总经理,来了就盯一件事:降本增效。朋友说,能压的他们早压了——租赁公司的成本掰开揉碎无非四块:资金成本、房租、人工成本、销售费用。资金成本压不动,房租早就缩了,销售费用压到业务人员尽量不出差。看来看去,只剩人工了。
怎么降?总经理的指示是:把各部门薪酬高的人挑出来,看合同什么时候到期,到期不续签。
"你说搞笑吧,"朋友说,"不是看部门需要什么人,是看谁的工资高。公司还天天喊转型呢——能干活的人都没了,拿什么转?"
他这句话,我最近听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不是个案,是一种正在蔓延的搞法。
02、先看清楚:人工是租赁公司最小的一块成本
这种搞法有多荒谬,先得从成本结构说起。
一家租赁公司,账上最大的成本是什么?是资金成本——几十亿上百亿的借款利息,通常占总成本的七八成。房租、销售费用、人工加起来都是零头,人工往往连一成都不到。
前面三块,能压的其实都压了:资金成本是市场定的,跟银行、跟债券市场没得商量;房租是合同锁死的;销售费用已经压到业务人员尽量不出差——租赁是跑出来的生意,不让出差,等于自己先把触角收了。可即便压到这个份上,离降本指标还是差得远。看来看去,报表上还剩最后一格能动的:人工。
也就是说,总经理拿着大刀,砍的是成本结构里最小、最不影响报表的那一块——不是因为它该砍,是因为只剩它能砍。
所以这类降本的本质不是管理,是权力在找最容易下手的地方证明自己存在。砍资金成本需要本事,砍人只需要名单。
03、按工资条裁员,裁掉的恰是转型的种子
退一步说,降人工也不是完全不能讨论。行业收缩期,人员跟着业务走,有它的道理。
问题在于裁的标准。
按工资高低划线,逻辑是"贵的就是冗余的"。但薪酬在大多数正常市场里,恰恰是能力的定价。工资最高的那批人,通常是什么人?是干了十年八年、手里有客户、脑里有判断、能独立扛项目的人——也就是转型最需要的那批人。
于是这个搞法必然带来一个反向筛选:市场上走得掉的人,最先被请走;走不掉的人,全部留下。几年之后回头看,公司里没有"产能"了,只剩"成本"——而且是打八折也没人接的成本。
更拧巴的是转型这笔账。转型要转什么?从看信用转向看资产,从资金端转向产业端。懂产业、懂设备、懂残值、懂新赛道的人,在市场上本来就是最贵的——这是常识。你一边在会上喊"要转型",一边按工资条把最贵的人清出去,等于把转型的种子当成本砍了,还奇怪地里为什么长不出新东西。
朋友那句"能干活的人都没了,拿什么转",就是把这个悖论说白了的版本。
04、华为三十年前就把这笔账算明白了
想起《华为基本法》主笔人彭剑锋在论坛上说过的一句话:
"用最便宜的待遇,招到一流人才,做出一流贡献——别白日做梦了。"
他说,1996年写基本法的时候,华为就明确提出:人才投入是价值回报最大的要素投入,对人才要优先投、舍得投、连续投。
注意这三个"投"的顺序:优先投,是排在所有投入之前;舍得投,是不拿它当成本纠结;连续投,是不因一时困难断供。华为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它把最贵的人留下了,这些人把它带过了每一轮冬天。
反过来看租赁行业。过去行业高薪,买的是"信用判断能力",牌照红利期这个能力确实被高估过,挤一挤水分没毛病。但挤水分和挖根是两回事。现在市场重新定价的,是资产端的能力——而那种能力,比信用时代的能力更稀缺、更贵。这时候按工资条砍人,砍掉的正是下一个十年最贵的东西。
05、租赁真正该降的"本",不在工资条上
如果真要降本增效,其实有几块成本比工资条贵得多,只是它们不体现在"人工成本"这个科目里:
第一块,类信贷的旧成本。那些靠关系维护、靠通道周转、收益率3个点出头还抢的单子,占用的资本成本、风险成本加起来,比养几个高薪骨干贵一个数量级。这是模式成本,不动模式,砍多少人都补不回来。
第二块,不敢认错的沉没成本。明知在萎缩的赛道还在加资源,明知有问题的项目还在续作——四渡赤水那篇说过,红军连写在决议里的方案都敢一天推翻。很多公司最大的浪费,不是养人,是养着一条早就该砍掉的业务线。
第三块,组织内耗的成本。集团派人来、层级套层级、审批转八圈,一个项目从业务到放款走三个月——这些摩擦成本,从来没有一个科目替它记账。
这三块本,哪一块都比工资条大。但砍它们需要动真格的:动模式、动决策、动集团关系。都不如拉一张薪酬表,从高到低画条线来得容易。
容易的事,通常也是最没用的事。
06、结语
朋友的饭吃完,我没法回答他"有没有其他路"。但我知道,他所在的这家公司,答案其实已经写在它的动作里了:
一家公司怎么对待最贵的人,就决定了它配得上什么样的未来。
转型从来不是喊出来的,是人转出来的。把能转的人留下,降本增效是刮骨疗毒;把能转的人赶走,降本增效就是自断经脉。
彭剑锋那句话其实还有下半句没说透:用最便宜的待遇做出一流贡献,是做梦;用最贵的成本留下一群做不了贡献的人,是噩梦。前者是幻想,后者是现实——很多租赁公司,正在从做梦走向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