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电价文件,通篇讲的是新能源上网电价,却把储能电站的还款来源重写了一遍。
2025年1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印发《关于深化新能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促进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通知》(发改价格〔2025〕136号,以下简称《136号文》)。其中一句直接改变了储能的需求基础:“不得将配置储能作为新建新能源项目核准、并网、上网等的前置条件。”
储能电站过去最稳定的一块收入,是把容量租给新能源电站完成配储义务。前置条件取消后,这笔需求从刚性义务变成自愿交易,价格与比例都要重新谈。
数字比表述更直接。压缩空气储能项目的税后资本金内部收益率5%出头,投资回收期接近18年;两个电化学项目,投资财务内部收益率2.5%、3.4%,回收期都在17年以上。而储能设备融资租赁的期限,通常5年至8年。
租期结束时项目还没回本,租金只能靠当期经营净现金流支付,而不是项目累计回款。设备值多少钱可以评估,这条现金流能不能覆盖租金,要按电力市场重算一遍。
一、先分清三件事
读储能项目材料,最容易犯的错,是把政策当成现金流。政策给了通道,不等于项目有钱还租。
材料其实分三层:政策层,电价怎么定、机制电价怎么竞价、容量电价给不给、现货限价多少;项目层,投资额、收益率、回收期、利用小时、调度次数;合同层,租赁物清单、租金覆盖率、政策变动条款、担保与回购。三层混在一起,会得出两个都错的结论——一是“文件支持储能,所以风险可控”,二是“电价市场化了,所以不能做”。前者把“可给予”读成“应给予”,后者把“不确定”读成“不可测”。
下面按收入、期限、租赁物、经营租赁四层拆开,最后落到合同里能写的动作。
二、“不得将配置储能作为前置条件”:一句话拆掉的收入
《136号文》改的不只是电价。新能源上网电量原则上全部进入电力市场,上网电价由市场交易形成;2025年6月1日以前投产的存量项目,机制电价按现行政策执行、不高于当地煤电基准价;此后的增量项目,机制电价由各省每年组织竞价,按报价从低到高确定入选项目,执行期限按同类项目回收初始投资的平均期限确定。
竞价的效果已经能看到:陕西首次竞价上限每千瓦时0.3545元、下限0.23元,执行期12年;海南上限每千瓦时0.4298元,陆上风电与光伏12年。新能源侧收益被压缩,业主支付容量租赁费的意愿和能力随之下降。这正好击中了独立储能最传统的一类收入。
上市公司的反应比分析更直接。一家上市公司在风险提示中称,新规可能削弱共享储能项目的收益预期,应对办法是扩大峰谷套利收入、对冲容量租赁风险。这个应对本身已经承认,容量租赁从基本盘降为需要被对冲的风险项;公告还提示容量租赁价格与比例下降的风险。
另一家上市公司则依据同一份文件,放弃了分布式光伏、用户侧储能等项目的投资与收购机会,理由是已无法满足公司的投资收益要求。一份电价文件,就这样改变了一家公司的投资边界。
容量电价被寄望于补位。2026年1月印发的《关于完善发电侧容量电价机制的通知》(发改价格〔2026〕114号,以下简称《114号文》)首次在国家层面为新型储能打开容量电价通道,但口径很克制:是“可给予”而不是“应当给予”;限于“未参与配储”的电网侧独立储能;按顶峰能力折算,折算比例最高不超过1;实行清单制管理,列入省级清单才能享受。四个条件同时成立,项目才拿得到。
目前能看到的样本不多:甘肃对“火储同补”给出每千瓦每年330元的容量电价;广东的抽水蓄能容量电价,至今未见明确。把尚未落地的容量电价写进租金来源,等于把政策的不确定性转成自己的信用风险。
三、回收期18年,租赁期5至8年
把公开披露的项目收益排在一起,会看到一组很难解释的数字。
三个信号:
第一,区间极宽,下限低于资金成本。最低2.5%,最高8.7%,相差三倍多;若融资租赁综合收益率按年化4%至6%计,2.5%、3.4%与4.7%三个项目,都已低于或仅接近租金成本。
第二,回收期普遍长于租赁期。9.5年至18.7年,而设备融资租赁期限通常5年至8年。租期结束时项目尚未回本,租金支付完全依赖当期经营净现金流。
第三,同一主体、同一模式,跨省差异巨大。同一家公司的两个共享储能项目,一个在北方、一个在南方,收益率4.7%与8.7%,回收期相差六年多。差异不在设备,也不在管理,而在省级电价机制与市场规则。以行业平均IRR承做,等于放弃风险识别。
更隐蔽的是测算基准已经失效。部分项目的可行性研究仍按固定上网电价测算:有的按每千瓦时0.28元测算,得出全部投资税前内部收益率17%上下;有的按0.34元测算,得出资本金内部收益率9%左右。这套假设在《136号文》之后已不成立。直接采信承租人提交的可研IRR,等于沿用一套已被废止的定价体系。
把2026年以来的储能租赁投放画在地图上,集中度同样明显:内蒙古、山西、湖北三省合计占47.61%,前10省区占83.29%。
集中本身不是错,问题在于这些省份的规则并不相同。机制电价的竞价上限与执行期限、容量电价是否出台、现货限价区间,每一项都直接影响项目现金流。跨省投放不是分散风险,而是换了一套风险。
四、“电站”不是“设备”
储能电站是一个资产组合,不是一台设备。按物理构成,至少四层:可作租赁物的设备,电池舱(电芯、模组、BMS)、储能变流器、能量管理系统、升压变压器;不宜作租赁物的构筑物,升压站厂房、电池舱基础、电缆沟、围墙、场区道路;不能作租赁物的土地,储能电站用地多为租赁取得;不能作租赁物的权利,项目备案指标、并网调度协议项下权利、容量租赁合同收益权。
一家公司的项目用地就是租的:与土地储备中心签租赁合同,租期20年、期满自动续租5年。土地不能作为融资租赁的租赁物,只能作为项目要素。
监管要求并不抽象。租赁物须权属清晰、特定化、可处置、具有经济价值并能够产生使用收益;金规〔2023〕8号文第(六)项更直接——“严禁新增非设备类售后回租业务”。把整站连同土地、构筑物作价后售后回租,既触碰这条红线,也可能在纠纷中被认定为借贷:名为融资租赁但实际不构成融资租赁法律关系的,法院按实际构成的法律关系处理。若租赁物本身不真实,还有《民法典》第737条:“当事人以虚构租赁物方式订立的融资租赁合同无效。”
后果有两重。第一,被认定为借贷,出租人丧失租赁物所有权这一物权保障,只剩普通债权。第二,租赁物不适格,在承租人破产或被申请执行时无法主张取回。
风控动作只有一句:租赁物清单只列设备,逐台列明型号、数量、单价,土地与构筑物一律剔出。若必须覆盖电站整体投资,用“设备融资租赁+项目收益权质押+股权质押”的组合,而不是把整站塞进租赁物。
五、经营租赁:三处空白
融资租赁的风险核心是承租人信用,经营租赁的风险核心是租赁物本身。身份一变,风险清单几乎全部更换。
第一处空白是残值。储能技术路线并不统一:磷酸铁锂、压缩空气、全钒液流、飞轮、钠离子、熔盐,六条路线的设备形态、寿命曲线、处置渠道完全不同。电池的梯次利用与拆解回收市场尚未成熟,退租设备处置渠道有限;电芯价格下行,又让残值在多数情形下成为负变量。监管要求出租人原则上至少每年重估一次价值,这条要求在储能行业不是形式。
第二处空白是安全与毁损。公告的风险提示写得很直白:电池可能因电芯老化、过充过放、热失控发生火灾或爆炸。经营租赁下,维修保养义务与风险负担通常在出租人一侧,与融资租赁的默认安排相反。沿用融资租赁模板,会留下三处空白:保险由谁投保、维修由谁负责、事故后租金是否继续支付。
第三处空白是取回。电池舱、变流器与升压站、消防系统、土建基础是一体化设计、一体化施工。承租人违约时,取回要停电、拆卸、吊装、运输,成本高,拆卸后设备完好性与再销售价值大幅折损;更现实的障碍是,同一电站往往已为项目贷款抵押,出租人的设备所有权与银行的抵押权叠加在同一物理资产上。
第四空白是定价。目前可参考的公开样本不多,其中一例是把储能柜租给境外光伏电站,租金每kWh每年10美元、租期两年——关联交易,承租方净资产为负,只能提供思路,不能作为境内定价依据。用户侧项目更多采用合同能源管理的效益分享,出租人收的是分成款而不是租金,核查重点也随之变成分时电价、计量方式与结算对账。
六、出租人要做的五件事
第一,重做现金流模型。不采用承租人给定的IRR结论,按放电单价、放电量、利用小时三档做敏感性测试,租金覆盖率不低于1.2至1.3倍,不以尚未落地的容量电价作为还款来源。
第二,租赁物清单只列设备。土地、构筑物、备案指标、收益权一律剔除;特定化做到铭牌、序列号、舱位号、安装坐标四要素齐备,放款前现场核验并留存影像;在中登网办理融资租赁登记,清单要与登记内容对得上号。
第三,起租节点绑定并网。直租模式下设备款按交付进度支付,现金流起点却是并网。放款节点应绑定到货验收、安装完成、并网验收、涉网试验四个里程碑;并网前设租金宽限期,未按期并网构成违约并触发提前到期。
第四,增信穿透到项目公司之外。一家项目公司的注册资本不过百万元,而项目动态投资超过6亿元,偿付能力完全依赖股东后续注资。核查资本金到位凭证,识别“名股实债”充抵资本金;争取集团或实际控制人连带责任保证,而不是仅按股比担保;取得项目公司股权质押、应收账款质押与账户共管。
第五,把“政策变动”写具体。不要笼统写“政策变化”,而要区分三类事件、对应三档救济:机制电价或容量电价变化导致收入下降超过阈值的,启动租金调整;强制配储政策变化导致容量租赁收入归零的,触发补充担保或提前到期;项目无法取得或丧失备案、并网资格的,直接构成违约并触发回购。
这五件事,公告里一条也找不到。公开信息能告诉你哪个项目收益率2.5%,告诉不了你租赁物清单怎么列、政策变动条款怎么写。储能电站的风险,最终不是写在电价文件里的,而是写在租赁物清单上的——电池舱、变流器、铭牌与安装坐标。
(本文所引数据来源于巨潮资讯网公开公告及猎客网站公开数据,统计区间为2026年1月1日至11月15日,条款摘录以公告原文为准。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构成对具体项目的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