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2日,东方空间引力一号(遥四)运载火箭从东海海域点火升空,以“一箭9星”方式将9颗卫星送入预定轨道,这不仅是我国首次在长三角东海海域开展民营商业火箭海上发射,更标志着引力一号正式迈入可稳定履约的商业化、规模化运营阶段。8月,“雄安一号”卫星搭乘朱雀三号重复使用运载火箭成功入轨,雄安新区空天信息产业实现从“研发制造”到“在轨应用”的全流程闭环。

  产业端的规模化提速,正在引来金融端的密集入场。2026年以来,已有交银金租、中银金租、江西金租等14家金融租赁公司密集落地商业卫星相关租赁业务,以“融资+融物”模式对接产业资金需求。一边是火箭划破天际的轰鸣,一边是金融活水源源注入的势能——商业航天与融资租赁的“双向奔赴”,正在为我国商业航天产业化探索出一条特色资本路径。

  本文将通过梳理商业航天的政策定位升级、产业发展拐点、融资租赁的适配逻辑、行业现实挑战及能力升级方向,系统剖析这一新兴赛道的战略价值与投资机遇,为金融机构布局商业航天提供参考。

  一、从“配套补充”到“新兴支柱”:商业航天政策定位全面升级

  理解商业航天为何成为融资租赁的“新蓝海”,首先要看清政策逻辑的变化。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单独明确“加快发展卫星互联网”,并将航空航天定位为“新兴支柱产业”。“十五五”规划纲要将商业航天纳入未来产业布局专栏,提出提升星箭产品规模化生产和商业航天发射能力、加快低轨卫星互联网组网。

  同时,多部门专项政策持续落地:工信部等四部门联合印发指导意见,聚焦卫星互联网巨型星座组网核心技术突破;国家航天局新设商业航天司,出台专项行动计划,建立商业航天强制保险制度,补齐行业发展风控短板。北京、江苏等地相继推出地方配套政策,围绕遥感数据开发、产业主体培育、重大项目落地等方向,构建起自上而下、央地联动的政策支撑体系。

  这一系列政策信号清晰表明,商业航天已从航天体系的“补充力量”升级为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新兴支柱”。政策定位的提升,带来了更开放的市场准入、更完善的产业配套和更充裕的金融支持空间,也为融资租赁切入该赛道筑牢政策根基。

  二、从“技术验证”到“规模量产”:产业发展迎来质变拐点

  政策的顶层设计并非空中楼阁,其背后是产业自身从技术验证向规模量产的实质性跨越。

  市场规模层面,行业增长势能强劲。赛迪智库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商业航天市场规模达2.83万亿元,同比增长21.7%,五年复合增长率达23.1%。据预测,2026年市场规模有望突破3.5万亿元。细分来看,2026年火箭发射与制造、卫星制造、地面站建设运营、卫星导航与位置服务四大板块市场规模预计分别达4450亿元、8520亿元、7530亿元和9350亿元,合计约占市场规模85%。

  供给能力层面,规模化、低成本化趋势凸显。2025年我国完成92次宇航发射,其中商业发射50次、占比首超50%,入轨商业卫星311颗、占比高达84%。同时,可重复使用火箭技术持续成熟,行业测算其规模化应用后,单次发射成本可下降60%-80%,打破了商业航天“高成本、高门槛”的行业固有认知,液氧甲烷等主流技术路线的落地,进一步夯实了产业量产基础。

  市场需求层面,组网需求迎来集中爆发。2025年我国向国际电信联盟提交超20.3万颗卫星频率轨道资源申请;中国星网、千帆星座等加速组网,截至2025年底中国星网累计发射低轨组网卫星130余颗;同时,手机直连卫星等To B场景逐步商用、To C场景试点落地,市场化需求加速孕育释放。

  供需两端的双向突破,推动商业航天实现从技术试验向规模量产的关键跨越,行业逐步脱离单纯依靠研发投入的“烧钱模式”,可持续商业化盈利体系加速成型。

  三、从“信贷错配”到“租赁适配”:融资租赁破解商业航天融资瓶颈

  规模化发展阶段下,资金周期错配、一次性投入过大成为制约商业航天企业发展的核心瓶颈,而融资租赁的模式特性与航天产业禀赋高度契合。

  商业航天呈现典型的“高投入、高门槛、高风险、长周期”特征,单颗卫星研制投入动辄数亿元,投资回收周期跨度较大。传统银行信贷依托企业报表、固定资产抵押及短期稳定现金流开展授信,与商业航天重资产、长周期、轻报表的发展特征形成结构性错配,难以满足企业规模化扩张的资金需求。

  相较于传统信贷模式,融资租赁“融资+融物”的双重属性恰好匹配产业现实痛点。

  一方面,商业航天核心设备包括卫星、火箭发动机、地面测控设备等,均为高价值、可确权、可追溯、可流转的标准化实物资产,完全符合租赁物合规要求。

  另一方面,政策层面持续松绑赋能,2024年10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在天津试点,将卫星等新兴设备纳入金租公司合规租赁物清单;2025年,中国银行业协会发布的《中国金融租赁行业发展报告》明确将人造卫星划定为金租公司助力的三大新质生产力业务之一,为租赁模式落地扫清制度障碍。

  值得关注的是,卫星作为租赁物的法律属性较为特殊——其所有权登记涉及国际电信联盟频率轨道资源分配、国家航天局发射许可、空间物体登记等多重监管框架。租赁公司需要在交易结构设计阶段厘清所有权、使用权与在轨运营权的关系,确保租赁物权属清晰、可执行。这也是商业航天租赁区别于传统设备租赁的核心法律难点。

  具体来看,融资租赁的产业价值体现在三大维度:

  一是轻量化投入,企业通过分期支付租金即可获得设备使用权,将资本性支出转化为运营性支出,有效缓解现金流压力。

  二是长周期匹配,融资租赁期限通常可达数年,与卫星在轨运营的收益周期相匹配。

  三是存量盘活增效,通过售后回租模式,企业可将已投入运营的卫星资产变现,快速回笼资金用于新技术、新星座迭代研发。

  当前,依托直租、回租、SPV专项租赁等多元模式,融资租赁公司正逐步切入低轨遥感、卫星物联网、导航服务等核心赛道,有望成为支撑商业航天产业发展的重要金融力量。

  四、从“粗放抢滩”到“精细深耕”:行业机遇与现实挑战并存

  广阔的产业前景与政策红利,推动融资租赁行业加速布局商业航天赛道,然而,行业在享受红利的同时,也面临现实挑战。

  首先,市场同质化竞争加剧。当前行业优质标的集中于头部卫星企业,大量融资租赁公司扎堆布局同类资产、同类客户,不仅引发低价竞争、压缩行业息差空间,还容易推高资产估值泡沫,弱化其风险定价能力。如何在差异化中寻找定位,是每一家入场融资租赁公司必须回答的问题。

  其次,航天资产专业风控能力不足。相较于传统工程机械、设备租赁,航天资产技术壁垒极高,卫星在轨运行的稳定性、技术迭代带来的残值波动、发射失败等极端风险,对融资租赁公司的资产评估、运营监控和风险处置能力提出严苛要求。目前仅少数租赁公司通过引入第三方监测平台实现卫星全周期可视化监管,行业层面成熟的专业风控体系尚未成型。不过,商业航天强制保险制度的建立,为租赁资产的风险缓释提供了制度性支持。

  最后,资产退出机制尚不健全。与传统设备不同,卫星资产的二级市场交易体系还不完善,租赁物流转、处置渠道有限,一旦发生承租人违约、技术路线迭代变更等情形,在轨卫星资产的处置变现缺乏成熟的市场渠道与制度安排,成为租赁公司深耕该赛道的制约因素。

  五、从“资金提供者”到“资产管理者”:融资租赁的价值迭代升级

  针对上述挑战,融资租赁公司需要实现三个维度的能力升级,不能只停留在“放款收租”的传统经营模式:

一是风控依据之变:从“看报表”转向“看资产”。不再仅依赖企业的资产负债表,而是以卫星实物资产价值、在轨运营收益作为风险定价的核心依据。这直接回应了“航天资产专业风控能力不足”的挑战——只有建立起以资产价值为核心的评估体系,才能有效识别和定价航天资产的特有风险。

二是研判逻辑之变:从“审视过往”迈向“研判未来”。不再以企业历史盈利记录论英雄,而是重点评估技术路线可行性和星座组网的商业化前景。

  三是角色定位之变:从“资金提供者”升级为“资产管理者”。不仅要提供资金,还要搭建航天资产估值、在轨运营监控、风险处置、残值管理的全链条能力,真正成为商业航天产业生态中的专业参与者。这既是破解“同质化竞争”的根本路径——通过差异化的资产管理能力形成竞争壁垒,也是构建“资产退出机制”的能力基础——只有具备专业的资产管理和处置能力,才能在退出环节掌握主动权。

 当前商业航天正在经历从“技术力”到“资产力”的转变。当火箭可以回收、卫星可以量产、星座可以组网,商业航天的核心资产就不再仅仅是图纸上的技术专利,而是天上运行的、可产生持续现金流的实物资产。这种转变,为融资租赁提供了最合适的舞台。未来,谁能率先构建起针对航天资产的专业估值模型、全生命周期管理体系和多元退出通道,谁就有望在这片“新蓝海”中抢占发展先机,这也是金融助力航天强国建设的应有之义。